陈夏书房
陈平原谈五四运动：
一场未完待续的“思想操练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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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运动过去一百多年了，我们为何仍在不断追问它、重读它、与它对话？每逢五四纪念日，总有一批文章涌现，也总有一批争论重燃。有人称其为中国的“启蒙运动”，有人指责它造成文化断裂；有人说它早已完成历史使命，有人说它的核心命题至今悬而未决。
周令钊先生于1951年创作完成的油画《五四运动》
展开剩余91%在学者陈平原看来，五四运动并非尘封的历史卷宗，它更像是一块可以不断砥砺思想的“磨刀石”，一个始终“未完”的精神现场。他对五四的解读，也走过了一条从触摸历史到思想操练的漫长道路。
一
陈平原
的五四研究三书
第一部分：触摸历史——重返五四现场
《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》，是陈平原关于五四研究的三书中，用力最深且反响最好的一本。这本书从一场运动（五四那天广场上的学生运动）、一份杂志（《新青年》）、一位校长（蔡元培）、一册文章（《章太炎的白话文》）及一本诗集（胡适《尝试集》）入手，借助若干意味深长的细节、断片、个案，来钩稽并重建历史。
书中第一章《五月四日那一天》里，为了还原1919年5月4日的历史现场，陈平原做了一番“重走五四路”田野调查。文章开头，就是从“花开春日”这一不受时人和史家关注的天气视角谈起。从被捕学生杨振声回忆“五月四日是个无风的晴天”，到冰心念念不忘的是“那天窗外刮着大风，槐花的浓香熏得头痛”，陈平原甚至还翻检北平中央公园事务所出版的“本园花信表”，考证自4月中旬至5月中旬的花期，复原了五四这一天“花开春日”的经典瞬间。
1919年5月7日，北京学界举行大会迎接被拘留的北京高师爱国学生返校时合影。 图源：北京市档案馆藏
接着，他以小说家的笔墨，描述学生们如何“集会天安门前”又“受气东交民巷”，“火烧赵家楼”时“何人冒险破窗”又“为何放火烧房”，直至“夜囚警察厅”时各自的遭遇。这些具体而微的视角和考证，展现了一种别样的五四风貌。
1919年，京师地方检察厅在“火烧赵家楼”事件后审理被捕学生的记录（部分）。 图源：北京市档案馆藏
这就是陈平原的“进入五四”方式：借助细节，审建现场；借助文本，钩沉思想；借助个案，呈现进程，讨论的对象，包括有形的游行、杂志、大学、诗文集，也包括无形的思想、文体、经典、文学场。入口处小，开掘更深，为读者构成了一个通往五四深处的、立体可感的历史现场。
第二部分：媒介视野
——“新文化”如何崛起与流播
理解大众传媒，或许不仅仅是新闻史家或媒体工作者的责任，更吸引了无数思想史家、文化史家以及文学史家的目光。
1936年，亚东图书馆与求益书社联合印行的《新青年》第三卷。
图源：北京市档案馆藏
陈平原曾说：“大众媒介在建构‘国民意识’、制造‘时尚’与‘潮流’的同时，也在创造‘现代文学’。一个简单的事实是，‘现代文学’之所以不同于‘古典文学’，除了众所周知的思想意识、审美趣味、语言工具等，还与其生产过程以及发表形式密切相关。”
《“新文化”的崛起与流播》一书，关注的就是“新文化”得以生成和传播的媒介机制。这本书从报刊及出版的角度，围绕大众传媒与现代文学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——如报刊、书局、大系、讲义、百科辞书、文学史等，对中国现代文学及文化的生产机制和传播方式，展开了多姿多彩的论述。
理解这个维度，我们才能真正明白：五四“新文化”不是凭空而降的思想风暴，它依托于晚清以来新兴的报刊网络、出版体系与教育制度。陈平原的研究，让我们看到五四的另一面，它是一场思想革命，同时也是一场媒介革命。
第三部分：思想操练
——五四是砥砺当下的“磨刀石”
如果说前两本书是陈平原作为学者的客观研究，那么这本2018年初刊（原名《作为一种思想操练的五四》）、2023年增订更名的著作《未完的五四》，则是他作为知识分子的“有我之学”。
本书共分五辑，文章长短及体例不一，有论文，有随笔，也有答问，答问部分夹杂个人阅历与感受，明显带有主观性。只是在将五四作为思想的磨刀石这一点上，取共同立场。
陈平原在书中这样记述：“作为后来者，我们必须跟诸如‘五四’（包括思想学说、文化潮流、政治运作等）这样的关键时刻、关键人物、关键学说，保持不断的对话关系。这是一种必要的‘思想操练’，也是走向‘心灵成熟’的必由之路。”
这句话包含两层意思：第一，五四是一个可以不断返回的“思想现场”；第二，每个时代的学者都可以——也应该借助与五四的对话，来打磨自己的问题意识。
五四运动期间，在天安门前集会的学生。 图源：新京报书评周刊
“一代代中国人，从各自的立场出发，不断地与五四对话，赋予它各种‘时代意义’，邀请其加入当下的社会变革；正是这一次次的对话、碰撞与融合，逐渐形成了今天中国的思想格局。”陈平原说。
二
五四的历史纵深：
从学术奠基到原始文本
第四部分：
学术奠基——晚清与五四，两代人的合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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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理解陈平原如何思考五四，也需要回到他1998年的代表作——《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》。这本书表面上是讨论章太炎和胡适两位学术巨匠，实则是通过“以小见大”的论述策略，从个案分析入手，呈现中国学术转型期的诸多面相。
陈平原选择以清末民初三十年的社会与文化为背景，通过对章太炎（晚清代表）与胡适（五四代表）两代学人的文化理想、学术思路与治学方法的描述，展现中国现代学术转型的复杂性。他认为，是晚清与五四两代学人的共同努力，促成了中国学术的转型。
章太炎、胡适
理解了这一点，我们才能理解陈平原后来所有五四论述的底色：五四是一个过程，不是一桩事件。
第五部分：
核心文本——一份“五四读本”的诞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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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五四读本：直视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文学、思想与政治变革》是一本陈平原为普通读者准备的“五四原材料”。
这本书选录了1915年至1922年间关于五四运动的五十篇关键文献，作者包括陈独秀、胡适、蔡元培、李大钊、鲁迅、周作人、章士钊等三十一位人物，旨在呈现犬牙交错的对话状态，而非单一线性的进步叙事。
关于新思潮，胡适说：“我以为现在所谓‘新思潮’，无论怎样不一致，根本上同有这公共的一点——批判的态度。”
关于新青年，陈独秀在《青年杂志》创刊号上，给出了振聋发聩的六个指标：“自主的而非奴隶的；进步的而非保守的；进取的而非退隐的；世界的而非锁国的；实利的而非虚文的；科学的而非想象的。”
关于新伦理，李大钊在《庶民的胜利》中说：“须知今后的世界，变成劳工的世界，我们应该用此潮流为使一切人人变成工人的机会。”
关于新文学，周作人则希望将工具的变革与思想的进步合而为一，创造一种“人的文学”……
五四之后，先进的知识分子鼓吹新思潮，成立新社团，纷纷探索改造中国的新方案。1918年6月，王光祈、李大钊等人发起组织少年中国学会。 图源：新京报书评周刊
《五四读本》这本书的价值就在于，它让读者直接触摸尘封的历史，做出独立的辨析和判断，建立属于自己的历史地图。
结语：
正如陈平原在《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》结尾所写：“没有‘具体印象’的五四，只剩下口号和旗帜，也就很难让一代代年轻人真正记忆……我的愿望其实很卑微，那便是：让五四的图景在年轻人的头脑里变得‘鲜活’起来。”
这也正是“陈夏书房”存在的意义——它不仅收藏学者的藏书，更收藏他们的问题意识与思想姿态。当我们走进这间书房，翻开陈平原的五四著作，我们不仅是在阅读一段历史，更是在参与一场未完待续的对话。
“陈夏书房”
读者留声机
自“陈夏书房”在首都图书馆向公众敞开大门，这座由万卷藏书与温情日常构筑的思想原乡，便以其独特的魅力，成为了京城一处宁静而深邃的人文地标。它不仅是知识的宝库，更是一个可感、可亲的“读书现场”，连接着学者的精神世界与每一位爱书人的心灵。
为珍藏每一位读者的感悟，搭建一座跨越时空的对话桥梁，我们正式开启 【“陈夏书房”读者留声机】长期互动计划。期待听到您的声音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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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问题互动：回答我们每期围绕文章提出的趣味小问题
第五期·互动话题：
在陈平原的笔下，五四运动不再是凝固的历史，它是一场可以不断重返的思想现场。那么，读完本期文章，你对五四运动的认识是否有了新的触动或转变？是陈平原“从天气入手”的历史讲述方式让你耳目一新，还是“五四是一场媒介革命”这个角度打开了你的思路？又或者，书中哪一位人物的哪一句话，让你突然读懂了那个时代？期待与你共同完成这场未完待续的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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